回家过年
五十年，第一次壮举
回到阔别的老家

老家，人去屋空
坍塌的院落
灰尘堆积满了记忆

邻居家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被亲戚的热情修饰了边幅

腊月节过后
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儿子
回家过年

车辆在山路上颠簸
转弯过道
黄尘在荒凉的山谷蜿蜒

沿途的风景
依旧在盗版记忆中的画面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保持着旧的模样

村口的老柳树
倚着一位瘦骨伶仃的老女人
皲裂的皮肤让我猜不出她就是当年的“豆腐西施”

脱牙漏齿的嘴唇
地道的乡音，叫出我的乳名
干瘪的眼窝里闪烁一点惊奇的光芒

她说她抱过我
是我本家的二婶娘
她八十九岁了

全村就他和五十八岁的儿子
娘俩守着一座村庄
也是我们回家后，唯一的客栈

堂哥去年死了女人
孩子都在县城安家立业了
他为了照顾娘，留下陪娘守着为数不多的日子

今年，我们一起过年
堂哥一脸写满兴奋
张罗着过年的吃喝用品

我带回来的酒
让堂哥，天天晚上飘飘欲醉
话匣子总是管不住古老的话题

年味，在二婶娘炊烟里发酵
浓浓的清香
唤醒我记忆里的此情此景

可怜的爹娘
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日子过得皱皱巴巴，即使过年也栖栖惶惶

为了改变命运
我第一个跳农门
远离了爹娘，远离了故乡的父老乡亲

五十年，我回家了
带走儿子
让他记住家，记住我的根脉在这片土地上

过年的第二天
我们再次告别了村庄
告别了乡亲，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场告别了

我将把故乡的年味
带进生命
让这股浓浓的味道，陪伴我在异乡的泥土里长眠

时光
在发情的树枝
摇曳
一颗青苹果
坐在季节的道场
为我
丑陋的灵魂超度

空旷的黄昏
身披褪色的藏袍
破旧的木屐磨碎戈壁滩的寂寥

粗糙的手
像老鹰霹雳风雨的爪
在沧桑的额头留下岁月的胎记

祖先留下的转经筒
金黄色的
被跌宕的日子涂抹了容颜

青稞喂养的梵音
扎西德勒
镶嵌在嘴唇的碑文

佛赐的土地
三块石头砌成的祭祀台
伫立着一根写着祖先乳名的经幡

转山转水的父亲
一辈子转不动日子的那根炊烟
活着肉体在这片土地上膜拜，死后灵魂在这片土地上超度

赊一座村庄
离天堂最近的土地上
种一片葱郁的青草

赶着羔羊
转动一筒经文去丈量
一片雪花抵达春天的时间

布达拉宫的禅房
我唐朝的姐姐
亲手窖藏了一壶酥油茶

出嫁时，娘陪嫁的粉彩酒樽
依旧盛满记忆
摆放在布达拉最神圣的位置

拉萨街头发酵的酥油茶
那味道让康巴汉子魂牵梦绕
一叩三拜追赶而来

毡房外一堆牛粪的火焰
煮沸一壶吐着佛韵的酥油茶
让旋转的经幡上那些超度的灵魂丢不下乡愁

仓央嘉措的羔羊
放牧在布达拉宫的经卷
高墙外葱茏的青稞从亘古朝圣而来

酥油灯超度的路上
木屐播种下一簇簇格桑花
酿酒的降央姑娘一根哈达牵着她的红尘

那些拔节在梵语里的青稞
一片绿叶化作一条姻缘
在忘川河畔等他们的渡船人

我途径羔羊的嘴唇
遇见转经的诗人
他的羊皮囊里装满投胎转世的青稞

在一个风高夜黑的黄道吉日
我偷盗一穗青稞
抵达我的北方移民青稞在我的土地上

岁月不老，我已老去
三百年过后
仓央嘉措的羔羊说我，欠它的一穗青稞

为了还债
今生我做你的牧羊人
种一公顷青稞喂养你的羔羊青黄不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