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黄土塬
回到寄存童年的村庄
一个人迫不及待的在院落的矮墙下
吹一个约定好的口哨
唤醒为我沉睡的夏虫

村庄，静静的月夜
风在树枝甜甜的酣睡
小河躺在大山的怀抱妩媚
卸下庄稼汉一天的疲倦
村口执勤的大白狗蹲守在村尾小花狗的西窗下
偷偷聆听新婚不久的房事

悠长的碾道
撒满洁白的月光
弓着腰拉磨的母亲把日子日复一日的踩碎
匍匐的影子被泥土相中
一个黄道吉日母亲远嫁天堂

老屋老了
没日没夜的咳嗽
让村庄惊恐不安

陪同老屋一起老的
还有年迈八十五的父亲
父亲患肺气肿六十二年了

十五岁那年
父亲跟着他的父亲下煤窑
一挖煤就是四十六年

十五岁的父亲
深一脚浅一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道
不分春夏秋冬的播种脚印

为了养家糊口
父亲起早贪黑在三块石头夹一块肉的土地上
一蹶一蹶砍断自己的生命

六十周岁那年
父亲光荣的走出悠长悠长的巷道
获得他人生第一缕阳光

退休后的父亲
获得老碳毛桂冠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
这是挖煤行业诺贝尔终身成就奖

父亲守着老屋
捧着他的荣誉大奖
整日整夜没完没了的咳嗽

这个漫长的冬日
村庄一位风水先生预言
年关前要走一位德高望重的人

左邻右舍都不言说
心知肚明
要走的人大家把目光投向老屋

老屋里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咳嗽声
长一声短一声
声声都落在我们的心坎上

这些诗歌让我丢失了土地
失去土地后
粮食和蔬菜困扰着我的日子

白天，我流窜到故乡
偷窃父亲的粮食
贪婪的饥肠辘日复一日瓦解粮囤的高度

夜晚，诗歌瓦解我的思想
我不敢远离村庄
城市没有免费喂养我的粮食

诗歌比我的理想远大
它们渴望远方
它们在远方搭建了一座海市蜃楼

在父亲的眼里
我是一个寄生虫
一只啃碎他骨头的虫子

在村庄的口碑里
我是一位诗人
只会浪费蔬菜和粮食的诗人

今夜，诗歌在远方
老家在诗歌外
我打点行囊陪诗歌回家

为了这次回家
几年前，我就开始精心筹划
把回家的路线规划了无数条，反复择选最佳路线

每一条路线，都有千种见面后的场景
更有万种离别的理由
回家成了一块伤疤，久治不愈

今夜，打发星星先去探路
扫清回家路上的牵肠挂肚
让月亮后半夜去监督星星是否忠诚恪守

我把回家后的语言
再次进行排列
见到村庄，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遇见青梅竹马的她
如何去续接旧的话题
温暖你干枯的心扉

回到父亲的土炕
烫一壶带酒的问候
足以满足父亲最廉价的欲望

今夜，诗歌迟迟不肯动身
我在远方苦等了又一个夜晚
回家，只能一拖再拖

许一个愿
今生，我们在枝头
不见不散

赶在秋风前
抵达那棵树下
梳理一生一世的姻缘

等，满山红遍
翩翩舞蝶
我敲响你的西窗

铺开一片最红的叶子
我们签约
来世，你是新娘

翻开季节的相册
把与你签约的红叶独立装框
按下地老天荒的邮戳

等不及下一个轮回
我就驻守在你的春天
陪岁月一起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