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盘居在黄土塬
山坳里的紫花苜蓿情窦初开
暗恋家乡那根炊烟
五月五的艾蒿把相思捆绑得严严实实

槐花提着一串灯笼
点亮夏虫的夜路
倚在窗口
听风在翻唱信天游

老年痴呆的父亲
骑在门槛
没完没了诅骂月亮
藏了他的旱烟袋

炉膛上煮饭的母亲
出门挖苦菜去了
忘记了烧火的炉膛
等急忙回到家炉膛上的锅烧烂
让我悔半天

一缕风吹醒了痴呆的父亲
他骂母亲败家娘们
一场口舌之战在寂寥的村庄上演
在相互搀扶的抱怨声中结束

只有
风的声音
让父亲和母亲听懂
季节的召唤
种瓜种豆

母亲
我为你写一首完整的诗
从你生命的终点站
反方向乘车
抵达你的出生站

母亲
那个年代的苦难
你的出生是生命的一场灾难
缺衣少食的日子
饥饿的哭声陪伴了童年

母亲
过早成了人妻
稚嫩的肩头挑起一家人的吃喝拉撒
缝缝补补日子的残缺
童养媳的酸甜苦辣深深地烙印在你的生活

母亲
上有老下有小的光景
一口锅里搅拌稠稀
一双粗布鞋三代人穿
一盘石磨磨碎恩恩怨怨

母亲
伺候兄弟姐妹和公婆
养育儿女一大群
帮助起早贪黑的丈夫把一大家拉出风雨
往返在春夏秋冬

母亲
单薄的身体筑成一堵结实的墙
家里家外独当一面
父亲拉着家的车
你奋力推着车一辈子不离不弃

母亲
岁月在你的额头篆刻沧桑
积劳成疾的伤痛
发酵成无情的病痛
一点一点吞噬你廉价的生命

母亲
你伺候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
却没有让家庭中的一个人伺候你一餐
一个人静静地走了
走在雪花覆盖脚印的夜晚

母亲
一堆黄土安了家
疯长的蒿草
摆渡孩子们的思念
泪水化作成雨丝浇湿清明

昨夜
一缕北风
经过我的窗口
撕碎我的窗棂纸
顺手盗走一份温暖

倚在窗口
燃烧三炷香
祈祷苍天
赐一片雪花吉祥

一根蜡烛的柔情
感动长夜
缠绵的泪水湿透梦的衣裳
铺开相思的信笺
笔尖亲吻冰凉的文字

一声叹息
唤不醒远方沉睡的黎明
修剪雪花的翅膀
让飞翔不去降落
感恩故乡的蓝天和厚土

村口一亩冬麦
发育的乳房
咀嚼雪花丰满的乳汁
梦的马
踩痛麦芒锋利的嘴唇

清晨
打开柴门
捧一掬雪花
在经文里打坐
不让木鱼再喊疼痛

所有的疼痛
收集在我的诗歌
集中去焚烧
打扫干净灰烬
喂养冬麦

怀揣一片雪花
抒发情愫
故乡呀，雪花
给了我魂牵梦绕的向往

一条瘦弱的山路
通往居住在信天游里的故乡
疯狂的蒿草，淹没了记忆
礆畔上老榆树，依然提着月亮在打更

徘徊在屋檐下的时光，干枯了麻雀的泪水
推卸不掉守望故土的责任，塌陷的眼眸
噙不住一往深情，风摇曳草坡
蚂蚁弯曲的脊背，千年来走丢了故乡

匍匐在山坳里的一根烟囱，忘记了家的味道
祖先开垦的一亩三分地，卸下养家糊口的使命
四月，漫山遍野的榆钱
等待不来，一千零一夜故事里的青梅竹马

院落里，一张石桌不再保存父辈的旱烟袋
坍塌的炉膛，患上老年痴呆症就叫不出女主人的名字
虚掩的柴门，任凭岁月出入

护家的院墙，塌墙断臂无力拽住风雨的裙裾
干枯的井台，那根打捞日子的井绳拎不起一桶流年
村口一座山坡上，一块石碑躲藏在草丛消磨岁月
父亲出生的村庄，我们记住它的名字叫籍贯

灵魂的出鞘，乡愁成了一把锋芒的利剑
斩断蒿草，寻觅曾经废弃的回家路
幽静的山坳，一只年迈的候鸟向我打探
一个孩子的乳名，那熟悉的声音是娘喊我吃饭的强调

故乡从父亲的传说中，变得面目全非
唯独，这只候鸟的声音没变
粗犷的是父亲高喉咙大嗓门，细腻的是娘温柔的笑语
这声音从骨子里流淌，像血脉一样亲一样浓

筑一条通往大海的路
让诗人行走
把诗歌里的夜晚
精雕细刻成铺路的石块
给诗歌里的白天
涂抹成路标的装饰

诗人，放心的走
不要去扶持你
左眼失聪，右眼瞎的弟弟
他可以自由往来在你的诗歌

修一条抵达故乡的路
遗忘在远方草丛里的村庄
只有，夏虫的低吟
才能，唤醒你短暂的记忆
一片落叶的争吵
故乡把诉说给青草尖的往事
再次忘记在枯草林

诗人，不要等待春暖花开
衰老的故乡，没有时间在等你
丢掉你被语言，近视后的眼镜
行走在你左眼与右眼储存的风景里

封锁通往天堂的道路
把天堂里的亲人
返回故乡再续乡亲
张贴告示让失踪的鸟群归巢
打扫干净父亲的土炕
燃烧母亲的炉膛

诗人，卸下流浪者的疲倦
亲吻你的土地
用你的土地喂养你的诗歌
故乡的粮食和蔬菜
让你的左眼泪流满面，右眼
绽放成花蕾

伫立在岁月的风尖浪口，诗人
锁紧眉头，把埋藏在心中的乡愁燃烧
眼睛呀，放大光芒
把诗人眼睛里噙满的泪水，浇灌给故乡的土地
地气，灵魂一起搅拌
故乡择一个黄道吉日，安放诗人的灵魂

行走在眼睛与眼睛之间
左眼是风景，右眼是风景
每一道风景，都让诗人热泪盈眶
语言呀，用不老的修辞书写故乡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