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挤满了行人
同时，挤满了黑色
星星在马路牙子上等车

一站接连一站
先下后上
一站比一站拥挤

夜，静悄悄的
车厢内的人群静悄悄的
每一个人的心跳汇聚成城市的另一种交响曲

公交车远去了
下车的人
拖着疲倦的影子要走二路黑路

临近腊月
公交车更堵车了
夜路多了一些坑坑洼洼

倚在小桥的栏杆上
看封河的冰一天天远去
等柳絮被蒲公英拐跑

山坡上的小草探出头
小声呼唤诗歌里花朵的乳名
桃花最先应声站在崖畔畔上

家乡父亲背着一筐月亮
往返在田间地头
庄稼的粪土养育了文字

父亲有老镢种五谷庄稼
我用笔在纸上种文字
父亲的额头上多了几个弯弯的月亮

靠墙上挂着的钟表
老马踏上新途
正月初三
娘喂养的公鸡未曾打鸣

炉膛的火焰就渲染了窗口的黑暗
灶台前娘轻手轻脚的赶着活计
土炕烧的热乎乎
我和儿子睡意浓浓

做好了饭菜
娘翻箱倒柜选择她珍藏的东西
大包小包堆满半个土炕
娘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

挑来挑去捡最后的装满几大包
老眼昏花的娘，时不时守望窗口
她知道窗口的能见度达到那个窗棂
我们起床洗漱吃饭不耽误班车

八十五岁的娘是村庄第七位守村人
过去五百多口人的村庄
只有他们七位是忠诚的村民
守望者中年龄最小的七十八岁，最大的九十岁

踏上离家的路
我的心很沉，很沉
一个村庄交给七位老人
他们能给我们守村多少年

五年后，村庄有几位守村人
十年后，又有几位
二十年后，还有人回家过年吗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我的心被车轮碾很痛，很痛

雨滴，挂在丁香树的枝头
古巷静卧在岁月的年轮
老屋固守着一片寂静
石板街的缝隙间残留的雪花搂着冬日的梦

立春过后的阳光
踏着风火轮
在丁香树葳蕤的叶片间逡巡
串串花蕾娇翠欲滴

春风诵读戴望舒的《雨巷》
忧伤而又彷徨的姑娘
结着丁香花的忧伤
眉心间流淌着春雨缠绵

掌心捧着一汪深情的雨水
十里氤氲悱恻
油纸伞下的姑娘
脸颊上写下丁香花的惆怅

铺开一阙思念让雨水放大
晶莹剔透的水珠
如同一颗颗思念的泪水珠
打湿远方和古巷的距离

在古巷丁香花的芬芳醉了甜蜜的语言
醉了离别的天和夜
醉了姑娘那秀美的忧伤的脸颊
雨水挂在雨巷思念被黑夜风干

鞭炮声声送走新年的第一天
等不及鸡鸣三遍
打点好行囊
向远方亮着的那盏灯出发

晨曦未越过城市的护栏
车窗轮碾碎黎明
古城墙的轮廓退出后视镜
握紧方向盘更是握紧一年的想念

妻子儿子被车内的温度熏的摇摇欲睡
我一个人的激动铺在长路
山沟沟出来的农村娃
回家去看爹和娘

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
多一份是思念，少一份是补偿
怕爹娘嫌贵，又怕他们伤心
忐忑的心跳，不亚于当年怀揣成绩单回家

时间飞奔的速度超过车轮
徬晚掌灯的那刻
回到即陌生又熟悉的院子
推开虚掩的家门雾气瞬间笼罩上来

母亲正埋头包着饺子
父亲在灶台拉着风箱
娘，爹我们回来了
只有一句“回来啦”，烫热了所有风尘

妻子和儿子被请上炕
娘拿出各种水果和糕点招待他们
爹忙着给我们沏茶
娘在地下忙的转圈，嘴里总是关切问长问短

一桌子八碗和饺子摆满炕桌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
爹拿出他珍藏了好多年的酒给一人斟一杯
这场面让爹和娘褶皱了多年的脸颊绽开了花朵

酒过三杯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儿媳
把祖传长子长孙的玉佩套在我儿子的脖子上
娘把家传长媳的玉镯给了儿媳妇
这是一场家产家风的移交

这是马年正月初二的夜晚
一顿饭吃的很长很长
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
在有爹有娘家的家里我是最幸福的人

回到家不必做那个撑伞的人
卸下公文包里的沉重
说话不用拘束
思想不用紧绷对与错的弦

离别总是带着甜味的惆怅
后备箱被重新填满这是爹娘的爱
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
那盏灯，还在为我亮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