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体是一块大石头
远古的原生态的石头
固守在村口
年轮有亿万年的瘢痕

我出生的时候
手中攥一株苞米苗
命运又一次注定我与这片土地
一辈子摸爬滚打不离不弃

地壳在火山中孕育了一块石头
分娩的疼痛来源于八级地震
塌陷后的子宫被火山焰
烧烤一只残缺的大鸟的左后腿

庄稼苏醒在祖先的骨缝间
成长的疤痕
一轮一轮在土地上被犁铧
从春天的肚皮划破一条条深口

种子苏醒在老镢头锋芒的刀刃
收获的喜悦苏醒在镰刀刃
我苏醒在语言的地畔
用一首诗歌唤醒沉睡的村庄和寂寥的岁月

一叶知秋
蝉鸣挂在离别的枝头
秋天的路口
一半是红色的枫叶，一半是阴雨绵绵

捧一掬缠绵悱恻
一个人把孤独一步步延伸在路上
远方，比家遥远的地方
居住在诗歌里的海市蜃楼

我不会写诗的祖先
我不会写诗的左邻右舍
我只会种地的父老乡亲
没有一个人去过比村庄更遥远的地方

他们的深情
热爱土地上的庄稼
热爱三月粉红色的桃花
热爱春雨，夏日的暖阳，金秋的枫叶，冬日的白蝴蝶

我是村庄唯一去过远方的人
曾经在诗歌里居住过的叛逆者
我的深情
是语音，激情，流浪，远方

在我的诗歌里故乡写成远方
庄稼写成深情的幽灵
土地写成深情的人生后花园
乡里乡亲写成最深情的兄弟姐妹

若干年后
一个无助的眼神
刺痛我的目光

在我的家族
他是第一代背井离乡的人
整体守着一个窗口发呆

不言不语
沉默的仿佛是一棵树
固守在老家村口的那棵忘记年轮的柳树

春夏秋冬
在它的枝条上滑落
留下一片片枯叶在故土忧伤

岁月的疤痕
在那个溃烂成贫穷
自然灾害又一次雪上加霜

毛乌素沙漠的冷酷
摧毁了家园和一亩三分地良田
养家糊口只能靠野菜和树皮

饥饿的嘴巴
把山啃成秃顶头
川地上的庄稼被黄沙相中

一家人一年拼命的劳动
换来的粮食养活不了饥肠辘辘
饿死饿伤的悲剧时不时重演

背井离乡成了活命的良药
张氏家族的族人
选择了一次叛逆的行动

三个独轮车
载着全家人的家产
一路风尘仆仆开始了远征

十五天的风餐露宿
八百里的脚印
丈量出一条生的活路

新家园的创建
我的族人
一背汗水一杯日月

一脚风雨一脚酷暑寒霜
一头扎进黄土地
赌上一辈子的苦力换取五谷丰登

岁月催人老去
怀旧是一味中草汤药
辛苦后甜回味无穷

为了满足族人最后的夙愿
落叶归根，回家看看
汽车在跌宕起伏的山路上奔跑

十三个小时的颠簸
故乡被黄沙吞噬的留下一具残缺不全的残骸
族人伫立在塌墙断臂的院落泪流满面

我不敢靠近他
远远的看见他在颤抖
我不言，父亲不言

在一阵沉默过后
族人要去给他的祖先上坟
多少年了，没有找到具体位置只能在一个地方花圈祭奠

返家的路上
谁都没有去说话
沉闷的气氛笼罩在车厢

回家后
不足一个月族人去了
听父亲说他走时很安详

当我最后一眼看到他时
他穿着整齐的衣裳
满脸堆满笑容的熟睡在棺柩

出殡的那天
族人的女儿和孙女在哭泣
被父亲制止了，让他高高兴兴回家与千古的爹娘团结

族人的坟茔埋在半山腰
那是族人在世的时候为自己选择的后花园
他说站在这里仰望故乡最近，看的最亮眼

铺开黑色的纸张
用寻找光芒的眼睛书写寂寞
歇息在树梢上的风
还没有来的及吼一嗓子呼噜
被柳姑娘伸一个懒腰
抖落在一片草丛中

天空一块黑色的粗布
星星放牧在粗布外的河边
那轮弯月躺在诗人的马灯大睡
盛夏的午夜
蛙声渐行渐远
田间庄稼的分蘖声低吟浅唱

一行郁闷的诗歌
分娩在池塘一帘幽静的水面
泪眼婆娑的荷花
分娩后的虚弱模样
依旧那么妩媚
放下闲言碎语的诗稿

彳亍在无风无悱恻的堤岸
悄悄地靠近一朵荷
聆听涟漪的诉说
千年的绝句
被岁月传阅的无情无义
白骨的框架伫立在冥冥的世界

午夜的风铃
准时准点在村庄的巷道逡巡
疯狂的诗人
今夜，一无所获
撕碎一块粗布的角落
露出一颗启明星的灯光

远方的山
一步步走进眼睛的黑房子
骚动的水面
一朵荷花最先喊出诗人的名字
众荷喧哗
跟着起哄，那声音在群山间久久的回荡

亘古的雪
固守着卓玛度母山
绒布寺
旋转的经筒为你超度

手捧一片片莲花瓣
丈量一篇经文
千古的墨韵薄醉
一个个温暖的文字

一朵朵雪花
怀揣一个个膨胀的梦
发芽的莲籽
根脉在佛韵里延伸

绚丽多彩的花蕊
在阳光的护佑下妩媚
过往的风把馥郁的味道
送给远方的思念

我途径你的圣母河畔
伫立在一朵汹涌澎湃的浪花尖头
虔诚的仰望雪域之巅
仰望你翩翩起舞的白蝴蝶

圣洁的花蕊
温柔的唇印烙印在掌心
芊芊玉指
抚摸一颗千年不变的赤心

你静坐在台上
我们相隔一个红尘
三百年
我在布达拉宫的门外徘徊

又一世
我守在你的池塘
摇曳一棵菩提
等你，回心转意

枯萎的花瓣
一片一生一世
凋零了一地的花瓣
我无法准确说出它千世万生

茫茫雪原
谁是最美的情郎
一朵莲花
花蕊里裹紧一个千年万代的迷

我不去揭穿这个美丽的传说
我的王，一个羔羊的兄弟
端一杯青稞酒
今夜，我陪你醉倒在泪水放大的相思中

明天，雪花依旧纷飞
我披一件镶嵌雪花的氆氇
捧一片莲花瓣
追随你，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