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在黄土地上
我的是诗人
一个不识字的大诗人

父亲写诗不用笔
不用纸张
只用锄头和泥土

父亲在春天把种子当成文字
用锄头犁开泥土的脉管
一粒一粒把种子组合成诗句

父亲把额头的汗水梳理成雨丝
编织成一根皮鞭不停地抽打种子的胚胎
父亲用暖阳为庄稼一天天拔节

夏日的地火烤焦了父亲的憧憬
东山的日头悬挂在诗行
西山的明月盘坐在泥土的垄上

枫叶涂抹的季节
父亲用谷穗的颜色涂抹天空的晚霞
一年撰写一部厚重的诗集

父亲整整写了七十年的诗稿
摞起来高出父亲一个头
当我接过这本诗稿把父亲的诗行搅的杂乱无章

北风在枯叶上舞蹈
深秋留下的韵律
一天天在风干的纹路上褪去

青草一批又一批倒下
苍茫一亩又一亩的扩大战果
南下的大雁一声凄凉的叹息牵肠挂肚

霜降分娩在收割后的庄稼茬
一件薄如蝉翼的袈裟
村庄是一颗点缀在衣襟上的纽扣

牛羊囚禁在栅栏内
浑浊的眼眸丈量不出雪花的柔情
努力反刍往事里那棵青草的味道

蹲在硷畔上眉间锁成疙瘩的父亲
一锅子旱烟呛出日子的酸甜苦辣
单薄的柴墩燃烧不旺红红火火的光景

褶皱的老窑面上挂着的农事
被一把生锈的老犁
播种在五谷粮食单薄的根须

日子钻进奶奶的奶奶留下的风箱
母亲蹲在炉台下从春拉到冬
拉了一辈子的年华没有拉出子丑寅卯

一片雪花被夜晚临摹在老屋的窗户纸上
胆小怕事的父亲吓得整宿不敢入睡
一锅接着一锅抽着旱烟，燃烧着生命为数不多的日子

一声鸡鸣
揭开村庄的黎明

一声犬吠
叼走了村庄的寂寞

一棵老榆树
四季的变换是村庄不同的风景

一缕有气无力的炊烟
喂养不壮村庄红红火火的光景

一口古井干瘪了多少人的泪水
五谷不丰的泥土蒿草低矮的模样让人辛酸

母亲，有了自己的村庄
就不再爱我们了
不去住，见证她爱情和生儿育女的窑洞了

母亲，喜欢安静的生活
家中儿孙满堂
七嘴八舌，吵闹的让母亲无法安宁

为了，躲避儿孙的打扰
母亲把村庄，选择在遥远的天堂
让他们找不到，打探不到

母亲，离开家后
家一下子，冷清一大截
家的温暖急剧下降，最后到了分灶吃饭的地步

母亲，原来经营的村庄
成了我的故乡
母亲，现在的村庄成了我安放灵魂的坟墓

炊烟下沉
村庄捧着一掬黄昏
山坡上的庄稼
影子被半个月亮吞噬

雨丝有些冰凉
悬挂在眉间的故事
霉变的传说
或多或少添加了一些流言蜚语

我寂寥的小屋
熄灭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
黑嘴唇的乌鸦
把羞涩的初吻给了我的诗歌

我被冬日的蔬菜
累垮了思想
七八张蚂蚁的嘴巴
用我废弃的语言喂养饥肠辘辘

我把诗歌里的文字
精挑细选了三遍又三遍
把残缺的，有病的，脚腿不灵活的文字
寄存在父亲的眼袋

等到，另外半个月亮
对我微笑的瞬间
脱掉脚上的鞋子
赤裸裸的奔跑在父亲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