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磨出一枚星子
就着那点微光
捻起一盏月的灯
把素笺轻轻铺开，落笔写流年

多少前尘都按进流年的纹路里
一尘封，便是千年
往事都熬成了坊间的传说
那个曾在笺尾落款的人

不知在轮回里走了多少程
她早忘了那夜的月，忘了那页摊开的纸
忘了当时的风，和那些写在风里的句子

某一日，随手翻一册旧话本
指尖恰好触到这一页
那些清透的字句，分明的章节
仍带着当年的风骨，轻轻撞在心上

月夜，永远是一页新摊开的素笺
纸是新的
故事也是新的，还在云里慢慢酝酿
还没到，订成册交付人间的时候

 

回乡的路
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回乡的路
很重，一步踩痛乡愁

回乡，往事挤满心窝
一路颠簸，一路拥挤
往事沉得，让汽车在山路上喘着粗气
压得山路坑坑洼洼

回乡，总装着太多牵挂
塞满大包小包
塞满衣兜
行囊一倒，全是七姑姑，八姨姨

回乡，提一盏月灯
深一脚，浅一脚
翻过山连山
趟过河挽河

回乡，清一清嗓子
吼一声乡音
重温一遍小名
稳住心率，迎上来的是满村犬吠

回乡，轻轻拍打柴门
一声，娘
泪水夺眶而出
家老得，让我不敢伸手去碰

 

我的故乡
是一件粗布棉袄
上面点缀一孔孔旧窑洞
还有，小河上一架老水车

春风一嗓子吼出来
水车就吱吱呀呀唱山歌
山坡草绿了
花开了，树换了新装

夏日的阳光在草坡上打滚
庄稼地的拔节声
牛羊反刍声
被庄稼人，吼成了信天游

秋风挂在枝头
荡着流光的秋千
打谷场上堆成山的笑声
全被饱满的谷粒，搂进了怀抱

冬雪化作成妖艳的新娘
纷纷嫁给这片故土
它们搂着旧梦和往事
腋窝下暖着千年不息的烟火

山峦在横山的褶皱里拧着
沟壑是黄土刻下的深纹
薄瘠的土
喂大了张家世代的勤劳

父亲是第一个不肯认命的人
耐不住家乡扎人的穷
背着半袋粗粮 牵着年幼的我们
和母亲沿讨 徒步十多天
踩进延安的风里

走南路
是一整个时代的符号
这条路 驮着背井离乡
荆棘铺地 苦难磨脚
风餐露宿的印子
是穷苦人一辈子擦不掉的疤

他在马四川的柏树畔落了脚
一镢头刨开荒坡
用年富力强的力气 攒下粮食
先把一家人的肚子填饱
再伸手 拉一把泥里的族亲
一个又一个亲人跟着来
在他的照拂里 终于把日子站稳

岁月沉下去
老家有亲人走了
我回去奔丧
才看见
村子只剩十几个老弱病残
老院落塌成废墟
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僵在村口的半坡

我站在瓦砾前
心潮撞着胸口
是父亲当年的脚步
硬生生 改了我们整个家族的命

老家的地还是那样瘦
几个老人守着村边的田
远一点的地 早就荒成了野草
他们像几根锈透的铁钉
死死 钉在这山坡

等他们也睡进黄土
这些钉子 就永远钉进了根里
老家会变成一个空壳
和刚祭奠过的古坟一样
刺眼 再也回不去了

驱车向晚，赴佛道坪的层峦
车窗裁开一路秋光
漫山红叶便撞进眼里
是风把整树的火焰，摇得在枝间晃荡

往来踏秋的人，笑语漫过坡岗
镜头追着云影与红浪
每一寸山坳都盛着光景
片片红叶，驮着满溢的欢畅

我们在山径旁停了车
侧身融进取景的人潮
抬眼是满坡的姹紫与烟岚
沟壑间浮着轻雾，人似在云间落脚

久居都市的喧嚣里，心弦绷得太紧
便往这山野里来，接一接地气
让风漫过肩头，把攒了许久的疲惫
都揉进漫山的秋声里

在这深秋的仙境里寻遍胜景
让过载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看大自然铺就的长卷，每一笔都是天工
让人和山光，慢慢融成一脉

最后我拣了片最红的叶，夹进衣袋
把此刻的风与惦念，都刻进叶脉
托这漫山的秋风，寄向远方
愿你接住这封秋的信，也接住我，赴一场红叶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