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的呼噜

老槐枝头
那片被风偏爱了多日的枯叶
悄声辞世
匆匆坠向村口

枯瘦的枝桠
被风三言两语一撩
就扯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半夜，檐下的麻雀
来不及携儿带女，便各自慌慌张张逃掉

小村庄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坡上的枯草尖跟着起哄
一阵骚乱过后
天地又沉回了静

我立在老槐树下
听见远方漫来簌簌的声息

那是雪花振翅的声响
由弱到强
由远及近
清清楚楚
灌满了我的耳朵

摊开掌心
接住一片雪花
让它歇一歇
不过片刻
掌心里已盛开
层层
洁白的花

 

夜，是被墨浸过的
满天星子都眨着眼
我坐在门前的石墩上
一颗一颗，把星星数遍

不敢轻易眨一下眼
怕漏过某一颗星子的闪
原来每颗星都是一位故人
正隔着云，把我悄悄照看

离我最近、亮得发烫的那盏
一定是我的妈妈
她这辈子最疼我、最牵念
到了天上，也还是把目光锁在我身上

那颗总在轻轻晃的
一定是我的爸爸
他这辈子总在为生计奔忙
到了云端，也还没停下手里的活

剩下的那些碎光点点
都是村里的父老乡亲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村口
就再也没回头，没再往回走

他们从烟火气的小村庄
走到了云深处的天堂
可劳作的习惯，刻进了骨血里
他们总说，亲手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我数着数着，泪水就漫过了眼
风一吹，星子就搅成了一团
它们慢慢退向天幕的边缘
我只能等着，来日再接着数遍

 

山村的秋
拥抱沉甸甸的谷穗
从山谷爬上山顶
喘着粗气，走走停停

山村的秋
在山野谈笑风生
搂着谷穗，握住高楼的手
贪婪荞麦花的美色，毁了它的容颜

山村的秋
提着灯盏，遇见苹果树，柿子树
挨个点亮无数盏小灯笼
挂在树枝桠，让整座山一片通红

山村的秋
持一把油漆刷子，走一处
涂抹一处，调和不同颜料
层峦叠嶂，大自然巧夺天工

山村的秋
按下草尖的琴弦，让信天游
从鸟鸣，虫啼
风的哽咽声，一嗓子吼出世代唱不完

山村的秋
寸土都是画景，一个角落
一幅水墨画，素描画
画中有诗赋，句句都是庄稼人创造的绝句

回乡的路最怕落雨
雨丝垂在眉睫
打湿道旁的山花、野草
弱不禁风的村庄

瘦骨的田埂
蹲在田埂上的鸟鸣
唤不回我的乳名
老眼昏花的大爷，一锄碰断半株青禾

车轮恋上泥沼
像隔世重逢的旧人
抱着不肯撒手
雨是揣着满心旧事的老人，慢腾腾踱在山径

盘山路绕了又绕
下坡又上坡
一头扎进雾里
路过，我要回的村庄

回乡的路最怕落雨
小雨掩不住车轮扬起的尘
大雨漫得满路泥泞
回乡要看天，要看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