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北风，撕碎了一个黄昏
年迈的母亲，笨拙的手
攥不住一根缝补残缺的绣花针

寂寥一块黑色的布
从头到尾遮住一个人的村庄
母亲用留守的日子裁剪一件黑色的夹袄

老花镜总是和母亲捉迷藏
把针眼的位置错位
让母亲的那缕炊烟穿不过去

匍匐的母亲把影子镌刻拐棍
摇摇晃晃的站在风口
与过往的那朵乌云对骂

不知母亲的那根弦出现了故障
骂声转移了目标
我死去多年的父亲成了她辱骂的靶心

我看见，村庄亮着的一盏灯火
被隔夜的风吹灭
从此，村庄黑灯瞎火

村庄的犬吠
呼噜声，咳嗽声
被熄灭的灯火带往天堂

村庄的老槐树
独自的叹息，一群蚂蚁的争吵
被寂寥淹没在疯长的蒿草丛林

坍塌的老屋
麻雀不在留守
塌墙断臂的院落记忆躲藏在岁月里低哭

一盏灯火的失去
蜿蜒的山路双目失明
那根经幡镌刻的拐棍走偏了方向

五月的麦芒
把父亲脊梁上的汗珠
举过头顶，麦子熟透了

村庄的那弯月亮
窥视母亲熟睡的模样
弯弯的磨刀石上鼾声如雷

挺着大肚的麦穗
分娩期与辘轳讨价还价
家乡麦场的产床被左邻右舍一抢而空

腿脚不便的父亲
半夜三更起床蹑手蹑脚走出村庄
提着磨刀石上的月灯靠近麦田

蘸着一把汗水
镰刀刃割断磨刀石上月灯的火焰
开镰了，锋利的镰刀撂倒一大片金色的麦浪

那个夏天
我为一场雨，下跪
陪伴我一起下跪的，还有我的父亲
村庄的左邻右舍

三块石头搭建的庙宇
一个木牌位，供养黑龙大神
掌管村庄一亩三分地的晌情
掌管父老乡亲一年的光景

这个夏天
一只蝉把一树叶片的乳名挨个叫响
七月，父亲一锅子旱烟
呛出喉咙间储藏多年的那缕青烟

八月的坡上
一洼玉米与对面山坳一垄红豆
稻草人牵线恋爱了
红豆的唇印被骄阳没收献给龟裂的泥土

村口一棵老榆树
患上热感冒三个多月
拒绝吃药打针
婆娑的叶片一天天萎靡不振

干枯的河床
大大小小的裂口企图吞噬庄稼汉的影子
盘坐在井台的一只蚂蚁
塌陷的眼眸里干枯了一汪深情的泪水

这个夏天
我为一场雨，下跪
陪伴我一起下跪的，不再是我的父亲
而是，我的儿子

风，撕碎荷塘涟漪
一片枯萎的荷叶
无助的伸出皲裂的手指
努力的，努力的攀抓堤岸垂柳的柔发

金柳的叶片
在风中旋转，优美的舞姿
定格成画册
被农家大嫂贴在土炕的墙壁上

寂寥的池塘
夏蝉躲藏在一壶诗韵里呼呼大睡
留下一个蜕变的空壳
让一颗激情未燃烧的阳光想入非非

冰冷的池水
收敛了放荡的笑容
一个妩媚的秋波让芦苇荡中的水鸟
一生一世守候在这片水域寸步不离

风，摇曳枯荷
那把曾经打开的油纸伞下
再次让前世与今生错过
彷徨在水下的藕莲，剪不断一缕红尘

寂寥的村庄
北风是美的，北风的一双翅膀是美的
煽动一亩美的黄昏
黄昏中一株枯荷楚楚动人，像睡意正浓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