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捎来口信
霜降的列车开始售票
万物对号入座
山野间，启程的汽笛轻轻拉响

翻过故乡的山头
落叶纷纷辞枝
一年一度的诺言已然践约
松开紧握的枝头，奔赴一场远行

曾经葳蕤的叶瓣
是青春温婉的女子
万千姐妹并肩，装点一季山河
不艳羡繁花的妩媚，不追逐俗世荣光

常怀根须滋养的深恩
一心回馈这片厚土
不争春光，不生怨怼
静静守候春的喧腾，夏的炽烈

于秋的怀抱舒展羽翼
预备一场从容的飞翔
把山野的故事，收进叶脉纹路
装订成册，交付养育自己的大地

离别，本是为下一轮轮回
俯身匍匐于泥土
供养母体的根须，汲取生生不息养分
待来年，一树绿荫如画，再妆点千里山野

拉萨河畔
大雪封不住河水奔涌的涛声
转经的老人旺仁
步履沉缓，徘徊在河岸

晨曦漫过布达拉宫的白塔
流泻的金光
点亮老人浑浊的眼眸
也点亮心底，一盏盏祈福的酥灯

自父亲手中接过转经筒
信仰铺就漫漫长途
转过春暖，转过冬寒
路无尽头，经念不休

经年摩挲，转经筒磨平岁月棱角
沟壑纵横的脸颊，复刻着父亲的容颜
放生的羔羊旺次紧随身后
伴他穿行八廓街，历尽人间沧桑

冈仁波齐的雪峰
是心底封存千年的执念
全部虔诚与膜拜
都写进一片雪花细密的纹路

昭化寺红墙之外
斑驳光影里，流年缓缓沉淀
多少往事化作云烟
转经的时光，吞没一路风雨

一身清贫，满身风尘
经文中祈愿的青稞
难长久供养寺中的酥灯
那件氆氇，还留着父亲旧日余温

经筒上的梵纹渐渐磨损
格桑花静静凋零
在绵长的诵经声里安然落幕
转山，转水，转经筒，一转便是苍老年轮

拉萨河涛声依旧
还在诉说旺仁和旺次的往事
八廓街巷，再也不见那个躬身叩长头的身影
高原，悄然少了一道动人风景

身在天涯，故土终成远方
曾经踏遍的烟火旧壤
藏着我半生难忘的荒凉

故乡的春，总被黄风主宰
漫天沙尘，肆意碾压街巷田埂

熬过青黄不接的四月
贫瘠的山梁瘦骨嶙峋
零星的绿意怯生生探头
抵不住漫天风沙的嚣张

故乡的夏，十年九旱
灼灼烈日炙烤着大地
土地皲裂出密密麻麻伤痕
低矮的庄稼垂垂病弱
在干裂的泥土里艰难喘息

唯有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冲散泥沙，浇润枯禾
堪堪将濒死的收成
从绝境边缘轻轻托起

可凛冽秋风从不留情
肆意掳走农人整年的期盼
广种薄收，是故乡亘古的残酷
岁岁耕耘，终究换得三餐无着
父老乡亲被逼得背井离乡
辗转四方，颠沛流离讨生活

为求一线生路，我们汇入逃荒人潮
告别祖祖辈辈栖息的故土
烟火人家被迫四散别离
完整的家，被岁月拆成零星的过往

那时的故乡，是人人避之的灾壤
但凡身有气力者，皆奔赴异乡
只留老弱病残，死守这片伤心之地
在无尽清贫里，岁岁煎熬，岁岁守望

时光倏忽，近百年流淌
当年漂泊的异乡，早已成寻常故乡
每当向后人细数那段逃荒过往
心底那块旧疤，依旧隐隐发烫
半生辗转，终究未能彻底愈合

我曾无数次攒起勇气，奔赴远方故土
想再望一眼那片生养我的热土
那里沉睡着祖父，沉睡着凉了百年的祖堂
想躬身焚一炷香火，捧一抔故土
慰藉代代扎根于此的血脉与过往

可心愿次次搁浅，归途屡屡成空
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一句话，成了我余生最轻、也最重的乡愁

我欠故乡一壶迟来的浊酒
故乡欠我一碗温热的钱钱饭
一欠一生，一念一生

十月，秋风拂面
秋意绵长，风亦绵长
枝头一叶辞离
振翅，奔赴远行的序章

暖阳裹着秋光
漫过悠长午后的白桦林
小径蜿蜒，直抵远山山梁
各色野菊三两簇拥，静静盛放

空寂山谷间
静听落叶簌簌，低吟浅唱
尚有秋虫不舍谢幕
伏在残叶之上，轻啮残香

同行友人诗兴顿起
随口诵句，落笔寻章
诵诗声与笑语相融
在林间悠悠回荡

一叶翩然落于掌心
我默然端详
金黄叶面上，脉络纵横缠绕

褶皱勾勒天然图腾
枯叶层层铺满石阶
安然沐浴暖阳
静待长风，送向远方驿站

又逢重阳，遍地菊盏次第绽开
浅淡芳息漫过荒原
残秋缓缓卸去盛装
落叶归根，落下一行行旧诗

薄云远去，携走南飞雁影
云端静立的层峰
曾是先辈登高凭望的长梯
故里重阳，祭祖的案前，少了一人

立在异乡山巅
菊香漫入襟怀，乡愁暗结成伤
多少陈年往事，不曾风干
周遭登山游人，尽是陌生面庞

仰望清寒弯月
两行清泪，洇长岁月苍茫
独酌一杯孤酒
卸下游子漂泊的幻梦

一年一度又重阳
漫野菊花，敬献给土地上耕耘的先辈
沉甸甸的思念，随风漫卷
托付秋风，念与逝去故人

小小的菊花，是故人寄望故土
质朴无言的笺语
晚风轻拂，花瓣微微震颤
是跨越阴阳，一脉相通的心绪

重阳，我不敢登高
唯恐泪水穿透山高水长
触到亲人别离的隐痛
任这簇簇野菊，递去人间绵长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