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只去过一座城市
并不富裕的城市
没有几条像样的街道
没有一栋高过三十米的楼房
没有跑过一辆奔驰轿车

最多的游客是每逢集市
来来往往的山民变卖自产自销的农副产品
常住的居民是一个瘸腿的鞋匠
一个阉猪的河南人
一个开旅馆的退休妓女
一个理发的老和尚
一个出生在民国的裁缝
一个给杜康卖过酒的醉鬼
一个走街窜巷的耍猴老艺人
还有一个继承祖先挑担的商人

就是这几个人经营着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远离我的村庄
我们的日常用品
外界新闻都是从这座城市获取
我们这些山里人
最大的愿望就是去这座城市赶一回集
也能满足好多天的兴奋
有的山里人
一辈子也没有去过一趟这样的城市
他们带着终身的遗憾死去

春天生长在骨骼里，隐隐作痛
蠕动的脉搏，触摸到地气的末尾神经
冬日过后的空旷，被一缕风清扫干净
龟裂的土地一天天恢复着元气
枯草堵塞的根须被溶解的冰雪疏通
柳枝弹奏响一曲天籁般的交响乐
还有，那些森林和河流，还有，那些鸟类和人群
忙碌在春天的风景里

我所说的这些，都是自然界的春天
不是这个春天，这个春天是桃花的春天
粉红色的花蕊盘坐这一个春天，赤裸裸的春天
村庄沉睡在梦的春天，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贪婪的候鸟在废弃的麦秸垛下抱着春天，希望寻觅到一粒
喂饱饥肠辘辘的麦子，多少饥饿的日子，穿过瘦弱的饥肠
可怜的候鸟面对一朵桃花，无言诉说心中的苦闷

这个春天，桃花拥有整个季节的激情
点燃的火把，燃烧起一团团烈火，高举过草坡
顺着返青的梯田，爬上三月的桂花树，跳跃在四月的洋槐花簇
桃花收敛妓女的微笑，粉色的香体不是来自体内
来自嫖客偷窃的香水盒，来自盗墓者的蒙汗药
一颗被桃花欺骗感情的桃子，迷茫中失去成长的方向
抵达十月的路漫长蜿蜒

幽谷深山
云雾萦绕古树
一片绿芽标明清明的记号
发酵在古老的陶罐
让岁月去沉淀
让茶马古道去悠长
让沸腾的泉水去琢磨
让紫砂壶在怀旧的梦中苏醒

凝聚成团的思想
汲取日月的精华
守候心中一个承诺
等待春夏秋冬的回访
南来北往的驿站
聚集来自天南地北的兄弟姐妹
玲琅满目的货架
总有一块歇息的天地
花花绿绿的裙裾
凝固青眯者的眼神
油嘴滑舌的商贩
变本加厉的蹂躏着你的兄弟姐妹

和我们一起生活的鱼群
爬行的速度超过光年
古化石守候在地层
沙哑的语言镶嵌在骨骼
流动的波光穿过森林的思想
荒原新建的墓穴
陶罐里的一汪绿水
沉淀着隔世的精液
孕育千年的胚胎
脐带连接着地气
连接起我们延续的根须
有了今天的生息繁衍

我们的生命来源于水
母体的水
喂养着一个个胚胎
离开母体的水
啼哭出辛酸的泪水
从小到老
我们再也没有品赏过比母体
更加甘甜的水

葡萄架扎成的云梯
在八月十五的晚上抬进月宫
花轿落到嫦娥的门口
报信的喜鹊说走嘴
我将面临一场更大的考验

大红的喜字
封锁嫦娥的窗户
吴刚非要我喝完他亲手酿造的一壶桂花酒
才让迎亲的队伍靠近嫦娥的窗户
不胜酒力的我又一次面临考验

红色的地毯
露出一条缝隙让我跨越第一道门槛
葡萄叶片缝制的嫁衣
大小合适穿出嫦娥的身段
玉兔假扮新娘我再次面临考验

黄道吉日的钟声敲响七下
我闯过所有的考验关
嫦娥的窗户徐徐打开
美丽的嫦娥要和我猜拳决胜
才肯上我的花轿
我这次真的遇到更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