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户人家的山村
小的在地图上没有一个点
十九个大人
十五个孩子
另外还有七头牛
四十二只羊
九头猪
三只毛驴兄弟的生命

我是村庄最小的村民
也是第一个离开村庄的人
八岁去到三十里外的地方上学
开学的那天起
父亲就把我寄托在学校
放假后才回到家
随着年龄和学业的增加
我独自到乡里县里上学
后来到省城上学
再到后来留省城工作
安家娶妻生子
回山村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间快速飞跑
转眼间从工作岗位退了下来
一天心血来潮打点行囊回家看看
小山村依旧那么小
比我走时更加单薄
全村庄只有三个村民
一个是五婶
一个是死了儿子的大娘
在有一个是五婶的孙子

我出生在陕北的土炕
娘将胎盘和脐带一同根植在黄土地里
为的是我肺里吸足地气

娘把日子安顿在白菜心里
一块土豆跑进我的胃里
高粱面玉米饼喂养的我壮如蛮牛

挂在屋檐下的镰刀刺痛了冬日的阳光
一粒草籽足够让牛羊反刍一个季节
一拐一瘸的父亲暗恋上崖畔的几颗酸枣

一条弯弯曲曲刻着祖先印记的山路
将岁月堆筑的越来越高
贫穷的生活在黄土地上褶皱的越来越深

青铜器母体上走下的文字
镶嵌在石碑里
缄默的守口如瓶
丧失了语言的功能

土炕上唱出的信天游
盘坐在母亲的针线簸箩
漫长的冬夜
母亲密密麻麻编织着我的睡梦

飞扬的黄土地
一道道翻滚的泥土
根植着信天游
父亲扬起的皮鞭落在我的身上

弯弯曲曲的山路
小妹的信天游
沉甸甸三楞楞的荞麦穗
红杆绿叶裹紧走西口哥哥的心

长杆杆唢呐吹的日子红红火火
炉膛燃烧着信天游
烟囱里飞出金色的光景
信天游世代唱不完

千年的荒原
孤独的站立
缄默守口
丧失了语言的功能
风雨腐烂了容颜
蒿草穿透了肋骨

失去记忆的那天起
淡薄了名利
忘记了墓内主人的身份
记不清立碑者的姓氏
傻乎乎地一站就是千年

忘记了当年刀刻錾修的痛
名利如同过于云烟
不朽者想把自己流芳百世
一块石头承载不了岁月的轮回
腐烂的早已腐烂
轻于鸿毛的记录早已面目全非

立碑自传功德无望
不在于碑文的华丽
朝拜的路上一块顽石
永远指明神灵的方向

名垂史册的人们
既是没有碑文的记载也让后来者敬畏
英雄的壮举就是一座丰碑
不论时代的变迁
永永远远活在人民的心中

奶奶的小脚
小的让人担心
三寸金莲
走过八十个春秋

身板高大的奶奶
一肩挑着沧桑的生活
风里雨里的奔波
一肩挑着十五口人的嘴巴
日里夜里的操劳

七个儿子
七只老虎
吸干了奶奶的血
八个女儿
八只穿山甲
穿透了奶奶一生的骨肉

忙完了儿女
奶奶又要忙子孙
一把破损的蒲扇摇走了我们凉快的夏天
一件件棉袄裹紧寒冷的冬日
一根根麻绳缝缝补补着贫穷的生活
一顿顿野菜调理着日月

忙碌一生的奶奶
拄着拐杖匍匐在弯曲的山路
三寸金莲在风中摇曳
从家到高山奶奶走了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