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底色照片
褶皱的额头
褶皱的脸
塌陷的眼眶

花白的头发
三羊胡子
在岁月里飘来一年又一年
灰尘附着在镜框上

一脸褶皱的笑容
总是深情的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无论我作对还是做错
他总是笑呵呵的

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回
他挂在墙上好多年头了
我的日子缺少了他
让我感觉到了一阵子轻松

他活在我的生活里
总是教训我
看我什么都不顺眼
有时候还暴打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就怕他
长大了
有一些逆反被他消灭在萌芽状态

再后来
他老了
我彻底的不怕他了
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了

他反而害怕起我来
总是，小心翼翼地看我
总是，讨好我
干什么事总是说他老了，让我做主

再到后来
他不言不语
一个人
吃了睡，睡了吃

过了几年
他叫我，让我抱一抱他
我伸开手臂
他躺在我的怀里一脸灿烂的笑容

这张脸定格成一个句号
看到这张脸
我就想哭
就想在像小时候害怕他

岁月总是这样无情
失去的永远不会回来
这张照片成了隔世的遗物
让我想他，想我的爸爸

他搂着丰满的谷穗在山坳里熟睡
梦见他钟爱一生的女人正在农家小院里一天天变老
他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注定一辈子要吃苦受罪

他现在幸福了
每天除了睡，就是睡
他以前鸡不叫就下地干活了
傍晚提一盏半夜三更的月灯才回家

不到五十岁
看上去就像七十多岁的小老头
弯弓着腰
沧桑的脸颊上种满日子的风雨

六十岁
他走完了人生的旅程
独自一个人睡在山坳享福
留下一个贫穷的家压在老伴的肩上

有时间
他睡不着，就想家
想他更加瘦小的女人
他总是感觉亏欠她的太多

有时间
他想带她走
离开这个苦难重叠的家
看到孩子们一张张未经风雨的脸，他暂时放下想法

可怜的女人
再守几年苦，我一定来带你走
山中的景色更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坐在山中默默地对他的女人诉说

在异乡，在月光下
我扛着一块墓碑在谷穗上行走
秋天的风撕碎了乡愁
远方的家在急呼我的乳名

乘着今夜月色正浓
在夜深人静
异乡没有一个送别的人
我不用留下一滴泪水

今夜，我租赁一片枫叶
骑着梦的马
快马加鞭
借枫叶的翅膀加速赶路

今夜，在抵达故乡之前
我不去打扰左邻右舍
先在祖先的坟茔磕长头
祈祷他们让我顺利入土为安

今夜，赶在鸡鸣犬吠之前
我一定要说服先人
让他们列队迎接我的回归
做好雇佣一班唢呐从村口迎接我到坟墓

这段路太漫长
通往这条路上有坎坷不平的阶石
一根重叠一根
我知道那是族人们的肋骨砌成的路

今夜，我终于把一块墓碑扛回了家
在熟悉的土地上
安心的沉睡百年，千年
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过每一天

写下昨天
我真的疯了
这些陈旧的，过时的
记忆里被删除掉的往事
都在沉睡在昨夜的岁月里

不去点亮星星
提一盏月灯
在大山的背后匍匐
村庄的新梦
情人在夜晚煎熬的等待

离开村庄
是因为远方偷走了我的诗歌
庄稼地里长大的词语
在词典里没有诠释
在父亲的老镢头的锋芒中寓意深刻

我不走夜路
不近距离接近黑暗
我黑色的眼睛是用来寻找光明的
不是用来走山路的
你的眼睛与我无关

我不去关心你的眼睛
我只关心粮食
和蔬菜
不去关心春暖花开
我不是海子的兄弟，是顾城的帮凶

我在村庄
给我树立一块石碑
正面写下我的名字，背面写下顾城老婆的名字
因为，顾城老婆的死
和我有关系，和诗歌有关系

我躲藏在坟墓里
顾城也在坟墓里，顾城的老婆也在坟墓里
我在写诗，顾城也在写诗
顾城的老婆在煮饭
我们其乐融融，生活在黑色的地狱

裸露的中年就像一件陈旧的衣衫
旧了，小了
裹不住骨头的皮囊
悬挂在闲置的储物间

我抽空的身体
一天比一天虚弱
扛不起一天的日头
弯曲的身体像水一样流淌进泥土

为了生活
不能停下向前的脚步
责任的大山
依旧要背在脊背上

不敢停脚歇息
咬紧牙关
在风中，雨中
疾步，奔跑

喘一口气
再出发
中年的男人赤裸裸的奉献
私心杂念不能留给自己

使命的重担
容不得一睡不起
起早贪黑
熬干一腔热血吹灭生命的烛光

中年的裸露
赤条条的
让我们在生活的大海中
砥砺航行在汹涌澎湃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