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替我望故乡
一弯清辉
落在故乡哺育过我的土地
那座简陋的村庄
是我魂牵梦绕的天堂

低矮的土窑洞
门前老枣树，朽坏的栅栏门
一张旧石床
记着几代人围坐夜色，谈天说地

贫穷的土地上
父辈的影子还在风雨里漂泊
一头牛，一把犁铧
从春到冬，往返在田垄

月亮替我望故乡
人去，村空
田野荒了，烟火熄了
只剩几只留鸟，在枝头喋喋不休

风无精打采，在土里
寻觅昔日汗珠的滚烫
蒿草和野花
早忘了庄稼拔节的合唱

打谷场被翻了三层
村庄丢了从前的慷慨
老屋顶佝偻的烟囱
把家的味道，埋进了炉膛的死灰

锈死锁芯的铁锁
锁住了千年的鸡鸣犬吠
村口的老树
再也喊不出我的小名

月亮替我望故乡
浪迹天涯的脚步
总被一缕乡愁绊住
每到夜深人静
我就想故乡
想替月亮，再看故乡一眼

 

黄土高原的枝桠间，亮起无数盏小灯笼
风过处，漫坡的红轻轻摇曳
这团暖，撞进农家人的烟火里，融成一片

片片果叶，写满收获的短歌
秋风把它们装订成册
郑重地，发表在辽阔的大地
供时光，慢慢翻阅这几代人的创业史

荒坡上，老镢头磨出了光
一辈辈人，在这里扎下根
斗过春寒，熬过酷暑
一锹送走冬雪，一锄掘来夏阳

反坡梯田像一条条舒展的线
一棵棵果树，顶风冒雨站成
庄稼人的模样：除草、修枝、施肥
把日子，细细打理成向上的形状

春深时，果花缀满枝桠
每一朵，都是一张绽开的笑脸
蜂蝶驮着远方的风与诗
扑进花蕊里，把酥香酿成蜜

当爱情结出了果，果农的梦便顺着枝桠远航
只盼无灾无扰，岁岁安澜
于是日夜守在园里，把心事说给每一片叶听

深秋一到，漫山便点亮了千万盏果灯
像一团团跳动的红火焰
映红山岗，映红农人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
也映红了，来年红红火火的期盼

 

一只羔羊，被弃在远方
我驾着风的独轮车
从帕米尔最高的山岗
翻完雪岭，蹚过冰河
一路翻疯狂，一路颠簸

在空寂的戈壁缓缓匍匐
没有森林借我歇脚
没有草尖挂念
只有石子，和沙粒在身上磨

我身后的羔羊
陪我走这一趟
来时还膘肥体壮
如今瘦得像根枯柴棒

它的脚步越拖越慢
早跟不上我的方向
我走三步停两趟
等它，它喘得发慌

在大雾漫溢的晚上
我们困在一场暴雨中央
我蜷在石头底下躲雨
倦意把我沉进梦乡
等雨停了，天也亮了
我的羊，不见了

我漫山遍野地找
最后只能，孤身继续闯
一路磕磕绊绊，一路心伤
走到春河边的时候
冰川早已经融化

坡上的草都绿了
花挤着花在开
我碰开一棵枯树的花苞
那点嫩红翘着嘴
像在跟我讲
那只丢在远方的羊
它最后的下场

 

三月桃花，先羞红了荒原
风指尖挑落片片花瓣
粉色柔情，漫过亘古的时光
桃香，封进春雨的陶罐

坡上觅草的羔羊
眸底盛着去年的一坡绿浪
牙床的缝隙里，早酿好了桃花醉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被花瓣轻轻裹藏

折一根抽芽的柳条
拎满一身旖旎
抛向刚醒的泥土
掌心一掬烟波微澜，安放在屋檐

乌篷船摇过小桥流水
惊起一滩鸳鸯
漫开的水花漫过堤岸
和春天，合一张影留念

弯腰捡拾满坡落英
枝桠上悬着的小小结晶
是爱的余韵
是春天，递到有情人掌心的信物

待到秋风入仓
红润的桃子坠着沉甸甸的梦
在阳光下亮着暖光
给每一寸田间地垄，留一个体面的归梦

 

雪域漫过高原
风是软的
它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眷恋
雪域的王，早丢了归乡的路

雪花的纹路里，埋着旧年
达瓦卓玛，是为爱烧尽的女神
她孤影穿过雪山
身后，跟着旺次的羔羊

转山转水，转不到心上人
雪落雪融，一轮又一轮
手里的经筒，转秃了岁月的相思
三千青丝，早熬成了雪的颜色

那只羔羊，颠沛了一生
只求再谋一面
那个让它甘愿一生
放下整片青草葱郁的人

冬去春来，它跟着牧群转场
风里飘来一朵格桑的香
忽然就五味杂陈
曾经的海誓山盟，早钉在了高山之上

它用嘴唇丈量过的姻缘
再也反刍不出当年的滚烫
这只孤独的羔羊
只在玛尼石和经幡的风里，久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