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先羞红了荒原
风指尖挑落片片花瓣
粉色柔情，漫过亘古的时光
桃香，封进春雨的陶罐

坡上觅草的羔羊
眸底盛着去年的一坡绿浪
牙床的缝隙里，早酿好了桃花醉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被花瓣轻轻裹藏

折一根抽芽的柳条
拎满一身旖旎
抛向刚醒的泥土
掌心一掬烟波微澜，安放在屋檐

乌篷船摇过小桥流水
惊起一滩鸳鸯
漫开的水花漫过堤岸
和春天，合一张影留念

弯腰捡拾满坡落英
枝桠上悬着的小小结晶
是爱的余韵
是春天，递到有情人掌心的信物

待到秋风入仓
红润的桃子坠着沉甸甸的梦
在阳光下亮着暖光
给每一寸田间地垄，留一个体面的归梦

 

雪域漫过高原
风是软的
它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眷恋
雪域的王，早丢了归乡的路

雪花的纹路里，埋着旧年
达瓦卓玛，是为爱烧尽的女神
她孤影穿过雪山
身后，跟着旺次的羔羊

转山转水，转不到心上人
雪落雪融，一轮又一轮
手里的经筒，转秃了岁月的相思
三千青丝，早熬成了雪的颜色

那只羔羊，颠沛了一生
只求再谋一面
那个让它甘愿一生
放下整片青草葱郁的人

冬去春来，它跟着牧群转场
风里飘来一朵格桑的香
忽然就五味杂陈
曾经的海誓山盟，早钉在了高山之上

它用嘴唇丈量过的姻缘
再也反刍不出当年的滚烫
这只孤独的羔羊
只在玛尼石和经幡的风里，久久徘徊

 

父亲把鞭梢轻轻一甩
赶着耕牛，撞开了春天
山坡上
一半是桃花，一半是柳烟

翻起的泥土滚着热气
老屋檐垂下一帘雨雾
他顺着犁壕往前挪
禾苗在身后，一边疯长，一边拔节

脊背上驮着一轮烧红的太阳
额角的汗，在土里流成了河
年月把脊背压成一张弯弓
田垄的蒿草，一年高过他的肩头

秋天的风漫过田埂
目不识丁的父亲，攥着镰刀当笔
把这块田、那道沟
都画成了只属于他的丰收

寒冬裹着雪片压下来
料峭的风，把旧岁轻轻揉碎
山野盖着厚厚的雪
所有的苦，都被埋进了土堆

春去秋来，一轮又一轮
当年扶犁的壮年，已成耄耋老人
他整日坐在向阳的墙根
闭着眼，安静地数着剩下的晨昏

 

一个人的村庄
孤独挨着孤独
最忠诚的伴侣是影子
寸步不离，跟到每一步

一个人的早晨
阳光捧着簇新的一天
风里飘着陌生的甜
昨天的叹息，早把昨天的坏心情埋进了昨天

面对漆黑的夜晚
不肯点亮月灯
过了十五的夜
月灯的油，一天比一天熬得更空

不肯点燃指缝的烟蒂
发黑的眼睛最怕晃眼的光
摸着冰凉的黑石
嗅着暗里的花香

我在年富力强时耕过的土地
如今干得裂成了缝
从前葱郁的庄稼，全死在了孤独里
丰收的谷仓，一天比一天更空

守着这干枯的土地
我只能用干瘪眼眸里仅存的那点泪
隔三岔五，去给它补一点温
远水解不了近渴，救不了这漫无边际的干

我的悲伤，从土地干枯的那天起就生了根
龟裂的大地上
寸草不生，庄稼扎不下根
大片大片的地，就这么荒着，无人问

无数根针，一下下扎着我的骨头
我迟迟不肯离开这生我养我的土地
因为我爱得，早就沉到了土里
我早想好，死后就长眠在这里——这片我魂牵了一辈子的土地

 

梦  引我回归草原
阔别千年的草原

我早褪下了蒙古袍
遗忘了母语的音节
餐桌上撤去了奶茶
不再大块割肉  大碗倾酒
祖先的生活方式
在我身上   觅不到一点痕迹

枕着异乡的风
漂泊了整整千年
曾经的陌土熬成了故土
血脉里的歌谣   淡了又淡
连籍贯   都不知在哪一年
悄悄改了字样

时光磨平了棱角
我对草原的炽爱  也熄了大半
唯有先祖的梦魇  会在深夜拽住我
回这片土地  寻根  拜祖

终于站在了这片广袤里
清风托着簇簇野花
牛羊的眼波里  全是化不开的乡愁
远远的  那杆经幡正朝我挥手

温暖的蒙古包  飘出久违的奶香
兄长的马头琴一拉响
歌声就漫出来 说不尽离别太长太长
回家的暖意  瞬间砸得我泪如雨下

梦里 我终于踩回祖先的草原
盘腿坐在蒙古包里
大口嚼着手把肉 大碗斟满酒
换上一身崭新的蒙古袍

我本就是草原的孩子啊
请接纳我的悲伤 我的欢乐
我是草原长出来的一株草
根须永远扎在这里
不管往后  再漂泊多远  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