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光膀子的汉子
纤绳嵌进肩头
躬身，俯首
死死拽住江面上的大船

咆哮的浪涛拍击堤岸
赤脚踏过嶙峋乱石
脚印叠着父辈的足迹
命运，被巨浪反复冲撞

一声悠长的船工号子
诉尽几代渡船人的艰辛
搁浅在滩涂的舟船
凭一身蛮力，重回江流

狂风骤雨悬命于桅杆
浊浪扑向船舷
掌稳舵，落风帆
拼力闯过凶险的险滩

潮退之时归不得港湾
纤绳再一次搭上肩头
拉过黄昏，拉过晨曦
岁岁朝朝，往复向前

纤夫眷恋这江水
眷恋风中的白帆
眼底只盼一世风平浪静
好扬帆，向往远方

粗粝的筋骨驮着江河的重量
汗水滴进滚滚浪间
一代代纤夫远去
唯有号子，还在江风里流传

我不要山花烂漫的春天
把春天留给荒原
留给戈壁，留给孤独的小山村
不恋百花争宠

我不要细雨绵绵
把柔情的雨水嫁给大漠
嫁给久旱的土地，嫁给小山村
不盼山洪奔涌

我不要森林茂密
把一抹绿荫移植给苍茫
移植给山高水长，移植给小山村
不教婆娑遮望眼眸

我不要雪山融化
将雪山雄姿塑成丰碑
屹立天幕之下，守护小山村
不看雪蝶独自忧伤

我不要转动经幡
经幡是祖先的信物
不容随意轻慢，连同那座小山村
不跟风亵渎洁白哈达

我不要熄灭一场灯火
酥油灯一旦垂落
便该心生忏悔，小山村亦如是
不敷衍潦草度日

我不要背叛佛门
皈依的时日缓缓靠近
辞别俗世喧嚣，辞别小山村
不执着滚滚红尘

我不要背弃经书
熟读万卷经文
诵一世清净佛心，护一座山村安宁
不踏三界风雨，不惹浮沉

儿子
是家里最骄纵的上帝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

随意支取别人的辛劳
不必审批
也不懂偿还

父亲
是世间最沉默的仆人

成本很低
回报很少

他拿脊梁扛日子
拿骨头换人间烟火

把血汗攒成温热
无偿递到上帝手上

从不索要一句道谢

上帝看不见仆人的白发
看不见他弯腰时
被岁月压碎的喘息

只习惯伸手
习惯等待
以为那些源源不断的疼爱
本就该永远存在

直到有一天
仆人慢慢老去
力气被秋风抽走
上帝才忽然惊醒

原来曾经拥有的天堂
只是一个男人
用一生，独自撑起

后来
曾经的上帝学会俯身

接过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他成了守在黄昏里的人

端一碗热汤
掸去肩头的风霜

把迟来的心疼
轻轻放回父亲的掌心

这世间没有永远的仆人

也没有长久的上帝

只是爱轮流
在两代人的骨肉之间

悄悄传递

这个下午无所事事
一个人的孤独
不是风，不是雨，不是爱情的烈火
我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那片白花花、铺在人间的阳光

草坪上有一对年轻人
一身礼服，被镜头收留
把滚烫的誓言，定格成
属于他们的甜蜜

女孩挽住男孩的手臂
仿佛已经握住余生
男孩眼里漾着骄傲
在午后慢慢流淌

回忆是一剂温药
轻轻一嗅，就回到从前
那时我们坐在照相馆
紧紧挨着，快门一闪
便许诺了一辈子

没有飘逸的婚纱
没有外景，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
车把上一朵大红纸花
几声笑语，几块喜糖
便是我们简朴的婚典

岁月推着我往前走
像驾着三匹马的车辕
一路颠簸，一路捡拾
朝暮与烟火，直到暮色漫上肩头

那就给自己写一首诗
不和别人比繁华
只和自己共勉
走过风霜，仍心怀温柔
身在好时代，静享这盛世华年

不必追赶别人的浪漫
我的故事藏在旧相片里
藏在曾经温热的茶碗
藏在一路不曾低头的眉眼

就算落日越走越低
我还能提笔，还能看见光
在属于我的黄昏
与当年那个少年，再碰一次杯

故乡，就是赶着风雪路
风尘仆仆推门而入
来不及卸下风尘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一顿团圆饭

故乡，就是想回的回不去
不想回的天天守着它
故乡是游子的远方
是娘眼眸里最柔软的地方

故乡，是父亲脊背上那一亩三分地
是烟锅里飘出的那缕炊烟
有时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时却让你忽然泪流满面

故乡，是祖先的坟茔
一方小小的土地
成了亲人烙在记忆里
永远也无法抹平的惦念

故乡，是只有它才唤得出的小名
那些天涯无人知晓的秘密与趣事
它全都记得
记得你偷摘的那只瓜、那枚苹果

故乡，是一口老井
一盘旧碾
一架老藤
还有墙上那帧褪色的黑白照片

故乡，是藏在骨头里的罗盘
无论你漂泊到哪一座陌生城
只要秋风一喊
你心里那条路，就自动通向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