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个面黄肌瘦
衣不裹体的人
在荒芜的山海关
在一根没有两头的铁轨上徒步

他佝偻着腰，拖着没有鞋跟的破鞋
边走边拾荒，一个人在不停的唠叨
腋窝夹着一本皱巴巴的书稿
嘴上叼着半截别人丢弃的烟蒂

他直接走进我的小院
推开虚掩的门
走到我的床前，坐在凳子上
端起我未饮完的半杯酒
一口猛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也许是酒精的作用
他自报家门，他说他是海子
写诗的海子，写下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

他说，过去他错了
不去关心粮食和蔬菜
今天，他最关心的是粮食和蔬菜
这些是生存最基本的条件

他说亚洲铜欺骗了他的祖父，父亲，和他
亚洲铜不是坟墓的天堂
亚洲铜没有飞鸟，没有自己的月亮
亚洲铜是一个虚构的地方

我静静的聆听他的自言自语
海子，一个英年早坠的诗星
在诗歌浩瀚的苍穹
过早的锋芒的乞讨者
为了一首诗歌的抽象，哲理独闯天涯
收集文字，用文字折叠金字塔的年轻人

一声雄鸡的啼鸣，梦被惊醒
屋子一片漆黑
海子无影无踪，可是
海子的诗歌还在脑海回旋
点亮油灯，桌子上半杯酒空空
半盒烟空空，地上多了一些新鲜的烟蒂

三月，天外飞来
一片片桃花
花瓣落在老屋檐
落在悬崖畔

推开小窗
拽一缕春风
落户在土炕头
农家小院春意盎然

布谷鸟鸣叫
落满我的掌心
错综复杂的纹路
像一条乡路
地址不清的信笺在路上浅搁

花瓣上的纹路
延伸到故乡的田埂
蜿蜒，曲折
绕回童年

奶奶的竹篮
还盛着半篮春光
和她没说完的唠叨
爷爷的一锅
未抽完的烟
还冒着人间烟火气味

一场春雨打落
一片桃花
乡愁就漫上来
漫过城市的喧嚣，和
拥挤的人群

我把花瓣轻轻夹进诗行
当作回乡的车票
从此
每一年花开
都是故乡
在硷畔上唤我的乳名

今夜，天空很静，静的听见星星的脉搏跳动
今夜，草地很静，静的听见草根的心率不齐
今夜，我躺在野花和野草中间呼呼大睡
今夜，海子无家可归，四处逃亡

今夜，有人看见海子在拾荒
捡拾火车上的抛弃物
带着沉重的废品，一路风尘仆仆去山海关变卖
今夜，海子攒够一壶青稞酒的价钱
今夜，海子要和我一醉方休

今夜，姐姐德令哈没有客栈
唯独，一个小旅馆被过路的野诗人厚土独占
可怜的海子，只能卷缩在高楼与小矮房的缝隙间
躲避寒流的再次偷袭，躲避饥饿的追逐
今夜，姐姐我一个人在德令哈喝酒
姐姐，一个人在喝酒很寂寞，很孤独
姐姐，你冷吗？你饿了吗？
姐姐，今夜能否借你一扇温暖的窗口
卸下我一身寒冷，一生饥饿

姐姐，家乡的杜鹃鸟叫了没有？
姐姐，昨夜我梦见爹娘在麦田除草，累的腰都挺不直
他们不和我说话，我让他们不要在劳动了
姐姐你劝说他们，保住身体
他们最听你的话

姐姐，我真的好冷，好寂寞
这里的铁轨很冷，这里的风很粗粝
姐姐，我脊背上的行囊破了一个窟窿
漏掉了我回家的方向，漏掉了我写下太多的思念

姐姐，我的梦快要醒了
这里的黎明风很大，声音苍茫
姐姐，太阳出来了，我要赶下一趟火车
小站台挤满了拾荒人
姐姐，今天就此别过了

远方，传来火车的呼隆声
声音由远到近，由小到大
淹没了山海关一个小站台
太阳正在铁轨上冉冉升起

五月的黄土高原
风蜗居在山坳
金黄色的麦穗折叠成信笺
盖上故乡的邮戳寄给六月的艳阳天

杜鹃鸟徘徊在麦垄
它的鸣叫
字字如饱满的麦粒
挂满每一根麦芒

村口的老槐树摇着碎影
炊烟斜斜
几声犬吠，漫过矮墙
淡淡的月光洒满翻滚的旖旎

阳光逡巡在田野
杜鹃啼鸣
砸在泥土里
砸出半熟的农忙

麦浪翻山越岭抵达农家的粮囤
一粒粒金灿灿的麦子
裹紧一声声清脆的啼鸣
丰收的声音是鸟与庄稼在风中的私语

飘进村庄，落在
晚归农人肩头的黄昏
被劳作一天的犁牛反复咀嚼
最后鸟鸣皈依泥土

故乡的老屋
一间孤苦伶仃的茅草屋
抗不过年轮的翻滚
坍塌在无人问津的岁月

锈迹斑斑的铁锁
悬挂在腐朽的木板门上
早已丢弃了开锁的钥匙
破损的窗户纸抵不住尘埃的往来

小院被蒿草极有
废弃在草丛中的那盘石磨
转了几百年
磨断老屋最后一缕炊烟下岗

斑驳的泥皮墙
镌刻下流年的瘢痕
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榆树
老的提不动一串串榆钱招待乡里乡亲

故乡的老屋
一座抗风顶雨三百多年的茅草屋
温暖的土炕上爷爷和他的爷爷出生地
父亲和我的出生地

故乡的茅草屋
出生过我的侄子和他的孩子
我们的祖辈在这盘土炕上永远的长眠
老屋记载了多少亲人的记忆和思念

故乡的茅草屋
在风雨中摇曳，在寒霜中抖擞
走完最后历程
坍塌在村庄告诉世人这里埋葬着我的乡愁